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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文学的疗愈及其重建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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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文学作品所描述的世界对应了孩子们的丰富多彩,打开了孩子们了解世界的窗口,蕴含着的美好情感也给孩子们带来了精神上的愉悦和满足,也可以借助于书中的人物和故事帮助他们缓解现实世界里的压力,获得精神的慰藉并能借鉴到一些解决问题的方法和路径。大量儿童文学作品的阅读还可以柔软日渐坚硬的心,寻找一种精神的参照和寄托。儿童阅读推广已经成了这个时代的一个标志,这是一个令人惊喜的现象,作为成人,作为教育者任重而道远。德国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国际安徒生大奖得主凯斯特纳说得好:“在我们当前这个世界里,只有对人类持有信心的人才能对少年儿童有所帮助,他们还应当对诸如良知、榜样、家庭、友谊、自由、怀念、想象、幸福与幽默等的价值有所了解,所有这些就像恒星一样在我们上空闪耀,并一直存在于我们当中。谁能把它们展示给儿童并讲给儿童听,谁也就引导儿童从沉寂中走出来,跨入充满友爱的世界。”

有人觉得儿童文学是为儿童创作的,小孩子的世界单纯而透明,作品自然表达出来的就很浅显而单调,事实上,儿童的世界与成人世界一样丰富复杂,儿童文学也与成人文学一样丰富,只是它以更适合儿童的方式呈现,以更有趣味的方式进行。无视儿童的世界,某种意义上就是放弃了这个世界的未来。日本河合隼雄在《孩子的宇宙》里指出:“儿童文学不仅仅是针对孩子的,无论对于大人还是孩子而言,它都是有意义的文学。它们作为描写以透彻的‘孩子的眼睛’所观察到的宇宙的作品,为大人们指出了一片意想不到的真实天空。”“想了解孩子的宇宙,就去了解大人的宇宙。或者可以说,作为变革者的孩子,就居住在大人内部。”确实每个成人的内心都居住着一个孩子,承载着曾经的童年经历与情感,影响着一生的成长。所以儿童文学也属于成人,属于有爱心为孩子奉献、也有爱心疗愈自己内心小孩的那些人。最近网络爆料某幼儿园虐童事件,引起极大公愤。有人撰文指出这是那些人内心曾经受到伤害的“内在小孩”没有得到好好疗愈的结果。很可悲,这些“内在小孩”被伤害过的大人们,如果从小阅读过中外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感受过饱满的爱与善意,懂得世界该有的美好,大概内心就不会那么残忍了吧?因为童年的阅读将为你涂抹生命的底色,昭示你将来可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儿童文学作品对于儿童成长有诸多帮助,今天就来讲讲其中的一个重要作用———疗愈。是的,文学具有疗愈作用,很多热爱文学的人都有这样的体会。阅读时候的情感融合,你的哭你的笑……都是在以各种形式进入你的身心,引领你,疗愈你。儿童文学也不例外,它的疗愈功能在故事里被细腻地表达着,且疗愈的路径与方法多种多样。

1.《一千零一夜》

记得2000年刚开始做儿童阅读推广,曾经在一个班级做调查:列出你家书橱里的三本儿童文学作品。统计结果表明,《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高居前列。可见国人对此书的熟悉和热爱程度。那些与死亡夺命的恐惧和挣扎,孩子也许无法深切感受,他们读到看到听到的是曲折的故事、丰富的人物、辗转的命运和美满的结局,但是,故事的另一个作用———疗愈,却是一直镶嵌在每一个故事的前后,悄然散发着幽幽的气息,直至最终人物内心的康复与幸福地生活。每天晚上的故事讲述成了一种抗击死亡的方式。所以,每天的故事势必要精彩纷呈,势必要类型不同,趣味不一。这样的前提造就了《一千零一夜》中故事的多样性和趣味性。其实这种讲故事的方式并不是此书首创,在印度古老的《五卷书》里就有“给国王讲故事以拯救他人”作为故事集开篇的叙事模式,这更说明《一千零一夜》的民间故事集的特色。虽然表面上是由山鲁佐德一个人在讲述,国王和妹妹两个人在倾听,但事实上,故事里呈现的讲述者非常复杂,内容也千奇百怪。终于,故事停止。山鲁佐德带着三个儿子(民间故事常常会有很多喜剧效果)出现,乞求国王不要杀害他们(这也算是一种对讲述故事效果的检验)。每天被故事浸染着的国王不但感受到这些,“动人的故事开导启发了我,使我得到了消遣和娱乐。”更感恩山鲁佐德的良举:“你是一个纯洁无瑕和虔诚忠贞的女人。若不是你讲的故事,我还要杀多少无辜的少女呀。我愿意向你,向天下被我虐杀的少女家属表示由衷的忏悔。”他恢复到最初的纯良与宽厚,甚至会以故事为鉴,保持警觉,成为一个更爱民、睿智的国君。一个旧有的生命受到创伤,并因此恶性爆发,但故事令这个生命得以疗愈,并且重建了一个新的生命状态。这些故事以带入和参照的方式慢慢进入国王的内心,感受到故事的抚慰和启示,他慢慢观照到自己行为的残暴,才有了后面的触动。

如果说山鲁佐德的讲故事最初源自自救的欲望,但结果是她不仅达成自救的目标,还完成了对国王以及其他女子的他救。确实,故事本身的疗愈力量太强大,因为生命就是故事,在故事的创造、讲述与倾听(或者阅读)的过程中,彼此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关系,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寻找与自己的生命故事相类似的地方,寻找自己的共鸣和趣味,也在故事里流淌着自己的眼泪或者迸发出开怀的笑声,以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宣泄和被疗愈被启示被引领。这是我喜欢这本书的理由之一,它呈现的是成人世界对于故事的渴盼和故事所拥有的魔力,而至于这些故事是不是真的很吸引人,读者自己就可以去检验。我自己的生命曾经被故事深深浸泡过,也因此在“文革”那样的年代,幼小的我可以一边听着广播喇叭里的批斗声,一边沉浸在自己创编的故事里,我一人独坐幽暗的屋子里,一张小凳,床沿就是我自己讲述的舞台,道具是随手可得的任何东西。慢慢展开的情节与自己融为一体,那时候世界只有我自己,我掌控着故事的发展和人物的命运,也在寻找自己的踪迹,饥饿、孤独与父母进入所谓学习班没有音讯的惊恐被暗暗消解隔离。也是因为讲故事,被小伙伴的眼光闪闪烁烁地注视着、追逐着,每一次讲述得到的满足和认同演化为一种力量,故事内容也添加进很多自己的理解和意愿,我讲给别人听,也是讲给自己听。成长的岁月里,故事成了一种情绪的庇护所,在阅读、聆听和讲述中,自己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无助、忧伤、迷茫不断被安抚、被鼓舞也被引领,目光也从自己的眼前投向过去或者未来,因此成长本身也就长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2.《秘密花园》

大自然也是一味灵药,它以一种特殊的魅力引领生灵前行,重建生命的本有状态。故事是从一个不被人喜欢的小女孩玛丽开始的。生活似乎在以一种极端的态度来迎接这个讨厌的孩子,准备给她一个大大的教训。在冬日荒凉的园子里,一个老头、一个小女孩、一只小鸟,达成了一种奇怪的组合:孤独群!小鸟是孤鸟,孤独;小女孩是孤儿,孤独;老头一个人,孤独。“她从来不知道,孤独是她感到别扭、容易烦躁的原因之一。”与小鸟的彼此注视,她深深感受到了这一点。她没有朋友,也从不跟任何人一起玩。狄肯说:“我们都没有漂亮脸蛋,我们看上去都怪怪的,我敢打赌,我们俩都有坏脾气。”所幸的是,他们都有了这只小鸟愿意做他们的朋友。玛丽也“像个地地道道的小姑娘一样”,用温柔、急切、诱人的声音询问小鸟:“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从此,玛丽对秘密花园的好奇和想见到狄肯的期盼成了最重要的内容。接下来,她的活动完全围绕着寻找那座秘密花园而展开。故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随着玛丽的复苏游走着,她的脑子也活起来,她开始关心很多事情,并想要做一些新奇的事情。跟随着玛丽一天天的变化,我们读到寻找的焦虑、读到被小鸟引领寻找到钥匙与花园的神奇、读到发现花园的喜悦……我们看到这个曾经冷漠自私的孩子用自己小小的手为园里那些不知名的花除草,希望它们能自由地呼吸、在黑暗的土地里苏醒过来、努力挣扎着向上长!这其实就是潜意识里对自己的期盼吧。在她自己的这个新的王国里,她挖掘、除草,干得乐呵呵,并且不知不觉始终朝着脚下的草和淡绿色的苗苗微笑,她始终从心底里感到愉快。她有了一件让她觉得有趣且下决心去做的事情,这像一种令人着迷的游戏般十分投入地进行。她的身心都发生了变化,她喜欢几个人,喜欢上这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她眼里,这个世界变了,变得可爱起来。狄肯的到来更将这样的感觉放大。这个自然之子带来了一种荒原的野性和神秘,他的勃发的生命力和神秘的与动物交流的能力以及对各种植物的了解和体贴的行为,令玛丽着迷。玛丽在这个秘密花园里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找到了安全感,找到了可以施展的力量,找到了与人交往的秘诀,找到了朋友,找到了温暖,也找到了希望和美好。冬天的花园和冬天的劳作治愈了玛丽,她在完成花园整理的过程中,唤醒了内心沉睡的爱与关怀,也完成了对自己的滋养、疗愈和拯救。花园的荒芜慢慢在改变,灰色浅浅地退去,淡淡的绿意缓缓出现。她的眼里满满都是对春天到来的期盼,那时候自己的秘密花园将呈现如何曼妙的状态呢?一种螺旋上升的状态在故事结构里支撑起玛丽的生命发展轨迹。

故事到此已经够精彩,自然具有的巨大的疗愈作用也得到了完美的呈现。但高超的作者没有停止这种内心深深的膜拜。与玛丽状态改变的同时,一条线索已经被暗暗埋下,疗愈被赋予更宽宏的意义。柯林出现,一个被自己封闭在幽暗房子里、被众人畏惧、嫌弃的孩子出现。故事的另一个旋律被开启被演奏。他体弱多病且性情乖戾,母亲离世、父亲游离,被成人嘴里眼里宣判的快死的念头压抑着,以强硬的姿态掩饰着内心的孤独与惊恐。生活在柯林那里就是黑暗,就是绝望,就是压抑与爆发。他不愿意呼吸新鲜空气,他不想知道外面的任何事情。大家都该明了,每一个孩子生下来就具备试探与好奇的天性,柯林这种自发的动力的被压抑以至于快丧失,与他生活的处境有着极大的关系。于是,玛丽在自己的经历里寻找到疗愈的方式———她试图理解他并且提醒他,甚至不惜以暴制暴!她愿意与柯林一起分享秘密花园的神秘,让他明白,他可以站起来,可以像普通男孩一样奔跑,可以很健康,因为,他并没有长瘤子,根本不会驼背,他是被吓坏了……因为他是一个没人想要的孩子。他的父亲也宁愿忘记这个孩子生活在世界上,怕他成为一个驼背。有研究表明,驼背某种意义上是因为压力和逃避,作品里的克拉文先生与柯林也许都没有能够走出这个怪圈。春天来了!新鲜的空气从窗外进来,狄肯与他的动物们来到柯林面前,对于秘密花园的向往与渴盼以及想活下去的心念使柯林愿意离开封闭的房间,去户外,去秘密花园,忘记自己的病,让自己健康起来。后来的日子柯林被自信、努力和喜悦填满。在秘密花园里,在玛丽和狄肯的帮助下,在鸟儿的鸣叫声里,在老人的期盼中,柯林站了起来,可以自己挖土种植妈妈最喜欢的玫瑰花,他甚至还开始了发现魔力的试验。他成功地一圈圈跑步,练习增加自己的力量。花园里玫瑰盛开,孩子们的笑声充溢其间。他们变得又健康又漂亮,阳光灿烂如同花园里的植物。《秘密花园》一书获得过很多荣誉,这本书可以研读的层面、意义点很多,常读常新,妙趣横生,这本就是优秀的文学作品阅读时候的魅力所在。但这次这里只讲疗愈,也许这是我不希望儿童文学阅读中被疏忽的地方。

3.《苏菲生气了》

这是一本图画书,丰满的画面和不多的文字构成的故事,冲击着我们。苏菲因为和姐姐抢玩具,被事先说好的游戏规则制止,心中愤愤难平。显然,苏菲生气了。尽管在读者眼里看来,她没有生气的理由,但情绪的爆发在苏菲这里无法控制。所以,她大叫,她狂吼,她乱舞,她像火山一样要爆发了!苏菲累了跑不动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头慢慢垂下来,腰慢慢弯了下来,情绪由愤怒转为沮丧,她哭了一会。激烈的情绪被疲惫冲击,画面的节奏舒缓下来,情绪也渐渐趋于平稳。画面上所有大红色的线条被淡化,舒适感增强。苏菲慢慢走,她看看大树、看看石头、看看小草,还听听鸟叫。苏菲的面部表情舒展开来,她来到一棵大树下,并爬了上去。画面上的树身被大片的白色涂抹,衬之以蓝色的线条和绿色的叶片,一片静谧。坐在树上的苏菲感受着微风的轻抚,看着流水、浪花,感受到无比的宁静———“这个广大的世界安慰了她。”她觉得好多了,她下树回家,满脸平静甚至带着微笑。围绕着她的线条又回到温暖的黄色。家里人等待她回家,有温暖的招呼、可口的饭菜以及餐后的游戏。也许他们不知道苏菲经历了什么,但苏菲不会忘记被安慰的感觉———这感觉被她记录在最后的那张全家福的画里。她爱家人,一定也爱着安慰了她的那棵树和它所代表着的广大的世界。有研究者曾经将故事比作“药”,确实,无论是书中的人物还是书外的读者,或者听众,好作品具有良药一般的疗愈作用。本•奥克瑞在《天堂的飞鸟》一书里指出:“故事的神秘和强大力量常常被人们所忽视。它们以无形而潜移默化的方式,影响着你的心灵和内在自我的方方面面,在改变你的同时成为你的一部分。”也许我们很多成人给孩子选择阅读材料的时候,更多想到的是我们熟知的那些要义,并希望传递给他们,这没有错,也是很多优秀作品的价值所在。但在这个过于纷杂喧嚣的时代,希望这些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能在孩子的心中树立什么、建立什么的同时,也可以安抚和疗愈什么。当今的孩子太被关注也太被忽视,太幸福也太悲哀。《故事知道怎么办》里告诉我,疗愈的词典释义是“使达到平衡,变得健全或完整”。希求孩子们在阅读这些作品的时候,也能从作品的情节、人物身上吸收到这些力量,面对现实时,知道可以借助怎样的路径和方法达到或者趋于平衡、健全、完整。

作者:丁筱青 单位:江苏省扬州市扬州职业大学师范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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