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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喜剧中的喜剧性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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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艺术杂志》2014年第三期

观众看喜剧为什么会“笑”?对此,许多理论大家都有很好的分析总结。亚里士多德认为,“喜剧是对于比较坏的人的摹仿”;[2](P.16)黑格尔认为,“任何一个本质与现象的对比,任何一个目的因为与手段对比,如果显现出矛盾或不相称,因而导致这种现象的自否定,或是使对立在现实之中落了空。这样的情况就可以成为可笑的”;[3](P.291)霍布士从心理学出发,认为“笑的情感不过是发见旁人的或自己过去的弱点,突然想到自己的某种优越时所感到的那种突然荣耀感”;[4](P.226)马克思从社会历史发展角度出发,认为喜剧来自于喜剧对象“用另外一个本质的假象来把自己的本质掩盖起来”;[5](P.5)柏格森则认为,滑稽是“镶嵌在活的东西上面的机械的东西”,笑是“思考的产物”,对不和谐、不合生命、不合社会等现象具有直观反应和纠正作用;[6](P.25)鲁迅先生认为,喜剧就是“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7](P.203)等等。这些理论总结,可以说都是大师们根据众多喜剧创作实践及社会历史发展,从不同角度对喜剧和“笑”产生的原理进行了高度概括。而具体到创作中,用通俗的话说,引人发笑的原因,或者说机理,可以总结为以下几点:1.“笑”的对象———主要是喜剧人物有缺陷,这主要不是指身体残疾,而是指性格、心灵和精神上的缺陷,有“丑”的、不合理的、无价值的因素;2.在戏剧行动中,喜剧人物常常表现为性格及行为上的自相矛盾,如表里不一、言行不一、前后不一,以及行为语言机械、僵化,与周围环境不协调等。并且,行为结果多是表现为自我否定。这是构成喜剧性的主要元素和原因所在;3.喜剧人物行动初衷与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并与观众的预期逆反,观众因此觉得惊讶和可笑;4.戏剧作者及观众对喜剧人物具有俯视批判性的优越感。笑声是对喜剧人物不和谐、不合理行为的批判性反应,包含着对可笑人物与事物的批判和纠正愿望;5.阴差阳错造成误会,因此使得人物身份错位与颠倒,以及答非所问、主观愿望与客观效果相背等,从而形成喜剧情境,等等。那么,我们拿这几条“笑”的原理来对照契诃夫的喜剧,我们就会清晰地发现契诃夫的笑声到底来自何处。

(一)从戏剧人物看契诃夫喜剧的喜剧性

人物是戏剧的核心。首先让我们来看看契诃夫喜剧中的人物是怎样表现出喜剧性的。①1.阿尔卡津娜在《海鸥》中,阿尔卡津娜是中心人物之一。从契诃夫的描写中,阿尔卡津娜是一位曾经非常著名的女演员,气质高贵,属于令人尊敬爱戴的一类人。但是,这只是她给人的外部印象。其真实的另一面,我们可以从她的儿子特烈普列夫对她的评价中看出来。第一幕开始,特烈普列夫给他舅舅索陵说,“我的母亲是个心理学方面的怪物。她无可争论地有才华,聪明,会对着书痛哭,会给你背诵涅克拉索夫的所有诗篇,照料病人的时候赛似天使,可是你试一试当着她的面来称赞一下杜塞吧。哎呀,你得专门称赞她一个人,得为她写文章……其次,她迷信,怕三支蜡烛,怕十三这个数目。她爱财如命……你向她开口借钱,她就会哭起来。”“我不在,她才三十二岁,我一在场,她就四十三岁了,因此她恨我。”[8](P.93)这些评价虽然里面有特烈普列夫性情冲动偏激,片面贬低他母亲的因素,但实际上也真实地反映出了阿尔卡津娜性格中的另一面:虚荣、自私、狭隘,甚至内心冷漠。之所以说真实,更在于此后她自己的行为给予了完全证实。在特烈普列夫的新剧从开演到搅黄的过程中,主要是阿尔卡津娜在泼冷水,说风凉话,以至于尼娜多次中断,无法再演下去。这里面尽管有新剧语言空洞、“没有活的人物”的因素,但却也似乎贯穿着阿尔卡津娜嫉妒尼娜年轻美丽的阴暗心理活动线。也许我们会理解这种感情,但是发生在亲儿子身上,还是有悖于其母亲的身份,凸现了自私心理。阿尔卡津娜喜欢自我表现,是具有职业惯性的。第二幕开始的第一个动作和第一句台词,就是她让22岁的玛霞站起来,比比“两个人谁显得年轻”。后来陀尔恩看不下去了,拿起莫泊桑的小说岔开话题,但是她马上又抢过来自己读。第四幕,索陵病了,她又回到了庄园,她最热衷的是给大家讲她在哈尔科夫如何受到热情欢迎的盛况:有“三个花篮,两个花环”以及“穿一身漂亮得出奇的衣服”等等,而对弟弟的病以及儿子的新作和报纸上咒骂式的评价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关于爱财如命,契诃夫在第三幕临结束时给予了更极致的展现。阿尔卡津娜真的要离开庄园了,她拿出一个卢布给厨师作为对仆人的奖赏,并且叮嘱是分给三个人的。更可笑的是,此时她忽然想起儿子,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儿子没有来送她。但就是这样,她并没有去找儿子,而是叮嘱工人亚科甫,刚才她给了厨师一个卢比,那是给他们三个人分的。好一个卢布三人分!面子与守财的矛盾活画出了阿尔卡津娜内心的纠结。这可说是典型的契诃夫式入木三分的喜剧场面。阿尔卡津娜有其文雅端庄的一面,更有内心强势、手段强硬犀利的一面。在第一幕中特里果陵对尼娜第一次接触表示赞扬后,她的心情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她感到了威胁。在尼娜很快离开后,她对众人其实是对特里果陵说:“实际上,她是个不幸的姑娘。据说,她去世的母亲立下遗嘱,把她的一大笔财产全部留给她的丈夫了,现在这姑娘一点财产也没有,因为她的父亲已经立下遗嘱,将来把全部家产都传给第二个妻子。”这看似在客观地介绍尼娜,其实是话中有话,在给特里果陵打预防针,警告他要明白尼娜尽管年轻漂亮,但她是个贫贱的、没有身份的人,不要打她的主意。这还不要紧,紧接着她对走不动道的弟弟索陵说道:“你那两条腿像木头似的,都快走不动路了。”[8](P.105)这其实也是对特里果陵的敲山震虎之举。这里可以看到契诃夫对人物心理活动的精确把握以及语言表达的简练、含蓄和犀利。这样说,也许会有人讲是望文生义,其实不然,阿尔卡津娜绝非是那种感觉迟钝或者大度容人的人,这一点,在后面阿尔卡津娜对特里果陵的把握操控中,显得更为直接强烈和从容有余。第二幕她一直心神不安,担心的就是特里果陵。她要离开庄园,考虑的核心也是特里果陵。当第三幕特里果陵再也按耐不住,终于向她说破自己为尼娜着迷,请求她放了他离开她的时候,阿尔卡津娜先是指责他为了一个“内地姑娘的爱情”,多么不顾自己的身份;而着迷的特里果陵请求她放了他,阿尔卡津娜闻听更是无比地气愤。这种气愤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特里果陵的公然背叛,更因为背叛是来自于她最担心的事———自己老了,丑了,他才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她谈别的女人了”!这当然伤透了她的自尊。但她也意识到这是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更无法阻止眼下情人的着迷发疯。于是,她转而从指责变成了尽其所能的各种哀求。她拥抱他,吻他,跪下来,抱住他的膝盖求他,夸奖他,直至不顾一切,如果特里果陵不答应她,她就不站起来!其结果如其所料,最终自称缺乏自我意志的特里果陵不得不缴械投降。而让人惊讶的是,此后阿尔卡津娜竟然马上就归于了平静,“(自言自语地)现在他是我的了。(随随便便,仿佛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似的)可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自管留下。我一个人走。”已经完全泄气的特里果陵当然只能和他一块儿走。她轻松地表态,“那也随你,一块儿走就一块儿走……”[8](P.132-133)这种前后巨大的转变,显示了她平日对特里果陵的彻底了解和熟练的御驾之法,也完全显露出了其自身的喜剧性。然而,更充满喜剧性的是,尽管她这样强势,却拿她的下人、管家沙木拉耶夫毫无办法,在她急着要走的时候,竟然找不到一匹拉车的马,还当着其他人的面,和她对吵发火!为此她发脾气直哭也解决不了问题。这让一直崇拜她的尼娜都感到非常的惊奇,“一个大名鼎鼎的女演员痛苦,而且是为那么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哭,叫人看着多么奇怪!”[8](P.115)这也无疑是契诃夫对阿尔卡津娜的评价。2.特里果陵特里果陵也是《海鸥》里的主要人物之一。他是一个功成名就、令人钦慕的作家,到处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与恭维。虽然他出场不是最多,也多沉默寡言。但是,他的作用比阿尔卡津娜看上去更为重要,因为全剧戏剧性的构成都与他有关。正是因为他的到来,使得尼娜看到了爱情和生活的希望,因此不顾一切地投奔了他,而如此又引起了特烈普列夫的爱情失落和生活的绝望,以及阿尔卡津娜的嫉妒、担心,对儿子的忽视和发怒等等。他在平常人眼里,正如在尼娜的眼里一样,是个幸福的人。然而,实际上,特里果陵并不认为他自己的生活是“美好而光明的”。他回答尼娜说,“我的脑子里就是黑夜白日地盘踞着一种纠缠不休的思想:我得写东西,我得写东西,我得写东西……好像打驿站马车不停地赶路一样,我不这样干就不行。……这是多么不合理的生活呀!”[8](P.118)尽管他自己清醒地意识到这种生活是多么的不合理,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像个机器一样地不停地记录着。就是在他为了挣脱阿尔卡津娜的束缚为自己的幸福宁可疯一回,与她大吵一架又重新回归之后,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拿出他的笔记本,做最习惯的重复性的机械记录。虽然他对尼娜的大段近乎独白式的对白充满了生命的痛苦,但就其行为而言,前后马上作了自我否定,是自相矛盾的、机械的,充满了喜剧性。特里果陵尽管也对自己生活中的虚伪很不满,如他对尼娜倾诉说,“在其他方面我都是虚伪的,而且虚伪透顶。”但生活中他实际上又主动做着虚伪的事。第四幕中,当他把登载特烈普列夫小说的杂志交给他时,特烈普列夫发现,那本杂志中除了特里果陵他自己的中篇小说打开过之外,特烈普列夫的部分连书页都没有裁开过。如果说特里果陵对于特烈普列夫是因为创作上不屑一顾或者情感上曾经做过对手才这样做,那么,他如此对待曾经产生过爱情风暴并与之育有一个孩子的尼娜,我们就很难接受了。而特里果陵真的就是这样做的。第四幕中,当特烈普列夫问他在乡下有什么打算的时候,他说除了去湖边钓鱼外,“顺便得去看一看花园和演出您的剧本的那个地方,您记得吗?我有一个题材已经成熟了,只要让我的记忆重温一下事情发生的地点就成了。”[8](P.114)然而,等到了结尾,尼娜偷偷哭别她曾经燃起海鸥之梦地方的时候,也正是特里果陵和阿尔卡津娜吃喝完从外面归来的时候,沙木拉耶夫拿出了当年特烈普列夫打死的那只海鸥,他告诉特里果陵,这是奉他之命做的标本。而特里果陵的回答是,“(瞧着海鸥)我不记得了!(想一想)我不记得了!”[8](P.153)这在不到一个小时里的两段话是多么的不同!特里果陵是真的不记得了吗?像他这样凡是看过的人和事都会如机器一样记在笔记本上的人会如此健忘吗?是因为害怕阿尔卡津娜而刻意回避,还是为了想忘却那段情感经历?无论怎样,这已经不是能用“虚伪”二字来评价了。契诃夫以他锋利无情的笔让我们彻底看到了一个怯懦、不负责任的特里果陵。之后,便响起了特烈普列夫的自杀枪声。医生陀尔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声告诉特里果陵:康斯坦丁•加甫利洛维奇开枪自杀了……这是全剧最后一句台词,契诃夫为观众留下了一个含蓄而开放式的结尾。这也是契诃夫再一次考验特里果陵给出的关口,也许他还会沉思,也许他还会拿出笔记本,如同对尼娜曾经说的话那样,当作又一篇小说,或者就是刚才所说已经成熟了小说的新题材记录下来。3.尼娜与特烈普列夫尼娜与特烈普列夫这一对年轻人应该是最能代表青春美好的人物,包括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丹钦柯他们都对其给予了好感和偏爱。尤其是尼娜,她自称海鸥,单纯活泼,美丽可爱。为了自己的爱情和梦想,她冲破一切,不怕吃苦,勇于忍耐。而特烈普列夫也有着青年人特有的活力与敏感,他不满于死气沉沉的现实,努力探求新的艺术形式。为此他们都付出了沉重代价,甚至生命。因此,他们的命运中蕴藏着更多的挫折与痛苦。对此,契诃夫给予了极大的同情。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契诃夫给予同情甚至有时是欣赏或者赞美的同时,也对青春的弱点给予了冷静、全面的表现。第一幕中尼娜对特里果陵表达她对美好幸福生活的看法时说,“为了取得做一个作家或者演员的幸福,我宁愿忍受亲人的抛弃、贫困、失望,我宁愿住在阁楼里,光吃黑面包,为不满意自己,感到自己不完善而痛苦,可是另一方面我要求名望……一种真正的显赫的名望”[8](P.121),且不管成名成家的诱惑在燃烧着青春,其实,尼娜所向往的幸福模板就在眼前,那就是特里果陵和阿尔卡津娜。特里果陵刚才还向她亲口倾诉了成名后巨大的痛苦,尼娜自己发现他们竟然也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哭”而奇怪。但是,她沉浸在对未来虚幻,包括虚荣的憧憬里,而对现实视而不见。这就是青春,自然也就要为此付出沉重代价。付出代价后又如何呢?两年后,当尼娜在残酷的生活漩涡中稍有歇息,对特烈普列夫倾诉时,这只折翅的海鸥体会到“要紧的不是名望,不是光荣,不是我过去向望的那些东西。”但她心中却还是等将来“成为大演员”,并且不明所以地依然“爱着”抛弃她的特里果陵。对未来的迷茫首先来自于尼娜本人的迷茫。特烈普列夫呢,有着鲜明的俄罗斯青年的特质,敏感而冲动。生活在母亲成名下的阴影里,更显得自尊、自我。不甘于做基辅小市民的他,读到大学三年级就退学了。他沉湎于幻想里,把创造新艺术当作自己的使命,但是,就连尼娜都认为他作品里没有活的人物,只是空洞的梦想和情绪。这又加剧了他的敏感与偏狭,牢骚和不满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主要内容。等到终于发表了小说,他却发现“自己也渐渐滑到陈规旧套上去了”。他终于相信,“问题不在于旧形式,也不在于新形式。而在于人写作的时候根本不考虑什么形式,人写作是因为所写的一切自然而然地从心里涌流出来了”。[8](P.148)但是,他却坚持不下去了,因为在和尼娜的倾诉中发现,“我仍在幻想和形象的混沌世界里飘泊,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目的,这有谁需要。我没有信念,我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除了信念,实际上,他缺乏的还有意志和行动。正如尼娜反问他的话,“为什么您吻我走过的土地呢?应该把我打死才对”。[8](P.151)所以,尼娜才拒绝了他的再次表白。迷茫、脆弱和缺乏意志及行动,使他成了自己枪下的另一只海鸥。与特里果陵、阿尔卡津娜等人相比,索陵等配角人物身上的喜剧性更具有外在性。善良衰老的索陵总是像喝醉了酒似地睡不醒,说着话就忽然能睡着,鼾声搅扰了旁边已经将他遗忘的人。他虽然是庄园主,但连一条狗都管不住。真正称得上是“老猎艳家”的“第一情人”医生陀尔恩从开始到结束,都悠然自得地唱着情歌,与波里娜的地下情进行得如火如荼,而对于他的医生职业,他最拿手的就是用“缬草酊”“包治百病”,但其实什么病也治不了。穷困的小学教师美德威坚科“老是讲哲理,再不然就是谈钱”,像个小尾巴似地可怜地跟在玛霞后面被赶来赶去;退伍军人沙木拉耶夫敢于同主人发脾气,但是他的妻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情,他竟毫无觉察;沉湎于爱情的玛霞,哀怨痴情又玩世不恭,让人感到同情的同时,又表现出鲜明的喜剧色彩。应当说,契诃夫以他简约的笔法,为我们从多方面、多层次塑造了当时社会的人物群像。

(二)从戏剧场面看契诃夫喜剧的喜剧性

通过上面对《海鸥》人物性格行为特点的解剖,我们从其缺陷和自身矛盾中会清晰地看到其所呈现出的喜剧性本质。这种喜剧性作为活的戏剧性存在,更具体地表现在人物的戏剧行为中。这种戏剧行为形成了喜剧化的戏剧场面和戏剧节奏。再如第二幕中读莫泊桑的小说《在水上》一段,阿尔卡津娜从陀尔恩手中抢过来读,契诃夫写的动作是“朗诵”,这也正是阿尔卡津娜最为擅长最能表现自己特长的表演方式,但她没想到的却是表现的内容与她自己有关,“不消说,宠爱那些长篇小说作家,把他们带到自己家里来,这对上流社会的人来说,其危险无异于粮食店老板在自己的谷仓里养耗子……”。这无疑是在直接地说她和特里果陵的关系,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于是她马上掩饰,“也许在法国人那儿是这样,在我们这儿根本就没有这种情况”。[8](P.110)可以想见,此时的阿尔卡津娜是多么的尴尬,自我表现不成,反倒落入了自我暴露的陷阱。而这也一下子戳穿了特里果陵的形象,他在阿尔卡津娜心里的地位不过就是一只作为宠物的耗子!在前面我们已经提到过的第三幕阿尔卡津娜将他当场驯服的一场戏中,契诃夫对这一点又为观众进行了现场直播。作为被驯养的特里果陵在阿尔卡津娜与尼娜之间的徘徊场面,也给我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在第二幕结尾的时候,他刚与尼娜敞开心扉,就不时传来阿尔卡津娜对他的呼唤,他闻听后马上就回到机械的记录状态,前后判若两人。他以为阿尔卡津娜要他赶快和她走,此刻他内心非常地失望,即焦急,又害怕。阿尔卡津娜在窗口看到了他和尼娜在一起,他立刻回答,“马上就来!”然而,阿尔卡津娜却告诉他,“我们不走了”。这是一种无声的戏弄,但此时特里果陵心里的感觉却是释然。到了第三幕真的要走的时候,特里果陵在被阿尔卡津娜完全驯服之后,他焦急万分偷偷寻找尼娜给他的留言以及与尼娜告别时的慌张情景,也是极好的动作性喜剧场面。他被内心的渴望与恐惧同时占有并撕扯着,并朝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进行着一场拉锯战。这种喜剧场面完全是由于其怯懦无主的性格所形成的。在第二幕尼娜与特里果陵的长篇对白场面中,也具有喜剧性。尼娜向他仰慕的特里果陵探求成功成名的人生幸福感受,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已经成功成名的特里果陵来看,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幸福,只是成名的负担、惶恐与痛苦,“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狐狸”。相反,现在他想要的是回到那已失去的为了挣脱贫穷而没功夫享受的青春岁月。这里面包含着人生的辛酸,但也充满了不同人生阶段错位的喜剧性。另外,美丽纯洁、活泼热情的尼娜与按照契诃夫所构想的穿着“花格裤子”和“一双破洞很多的鞋”、“抽劣等的雪茄”的特里果陵并排在一起谈情说爱,也是非常好笑的喜剧场面。我同意这种分析:“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原先把特利哥林演成一个穿白鞋、白裤子的花花公子,是不符合人物的性格和身份的。尼娜沉醉在特利哥林那些可爱、然而空洞的小说里,原来她爱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自己的处女的梦!事实上,特利哥林比她想象的要庸俗得多,低下得多。一个天真单纯、充满幻想的姑娘是不会注意花格裤子、破鞋和发臭的雪茄的,这就是受伤的海鸥的悲剧所在。”[9](P.74)

(三)从戏剧主题看契诃夫喜剧的喜剧性

对于《海鸥》戏剧主题的确定,非常重要,因为这直接关系到对《海鸥》的戏剧动作走向及风格体裁、舞台演出样式的确定。对此有多种理解和表现,主要有“不满于痛苦的生活而与之坚强抗争”,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演出就是如此;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由叶夫列莫夫导演的《海鸥》则确定为“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10](P.191)也有人从《海鸥》里看到了人生荒诞的主题,等等。总之,大多趋向于悲剧。这主要是因为人们更多地从《海鸥》中看到了在美好环境中一群看似美好人物的痛苦情感及命运,人们被人物的感伤情绪所感染。不错,包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都是全剧的内容之一,但是就全剧的整体取向以及戏剧人物的戏剧行动方式和目标来说,这些只是全剧中的一部分和一方面的表现,并不是全剧的重点以及最根本指向所在。还是让我们听听契诃夫本人自己如何解释的吧!他在给朋友谢列勃罗夫(阿尼吉洪诺夫)的信中说道,“您说,您在看我的戏的时候哭了”,“其实这还不止您一个。但我写这些剧本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这是亚历克塞耶夫(即康塞•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叶尔米洛夫注)把他们弄得这样哭哭啼啼的。我要的是另外一种。我要的只是诚诚恳恳、开诚布公地去告诉人们:看看你们自己吧,你们生活得很糟,很无聊。……要明白啊,你们现在生活得很糟,很无聊。这有什么可哭的呢?”[11](P.258-259)契诃夫在这里鲜明地告诉人们,《海鸥》的主题是要揭示和批判生活的无聊庸俗!结合上面的分析,我们自然明白这种庸俗无聊就是:自私、虚荣、虚伪、怯懦、无聊的嫉妒、缺乏意志、不负责任、夸夸其谈却从不行动、没有爱心、贪图一时的物质享乐、易冲动又易厌倦和遗忘,还有任性,等等。关于任性,在契诃夫的喜剧中,除了表现为我们常说的不顾其他人的感受以及环境的影响,而由着自己的性情随意而为以外,还有另一种表现,就是自己随着自己弱点的惯性而行。明知是弱点,但不去改变,明知是不好的东西,但有各种的理由说服自己,即使心理上有所愧疚,也很快轻易地原谅自己,如同打牌、说谎、炫耀等等。巨大或些许的生理及心理的快感拖着人物向前走。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他们对生活的态度是消极的,而不是积极的。这是庸俗的另一种表现。正是这种自身的庸俗无聊毁灭了人们的美好生活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渴望。美好和庸俗如一柄双刃剑,是生活的两面。契诃夫也渴望着美好的生活,但他并没有直接地去展示这种美好,而是在剧中将重点放在了呈现给人们庸俗生活的一面,使人的美好堕落毁灭的一面上。正是通过活生生的庸俗对美好的毁灭、外表美好与内在本质庸俗的矛盾对立,表现出他对庸俗生活的痛恶疾首,从而呼唤人们去认识它,去铲除它,真正实现美好的生活。也正因此,契诃夫一再强调他写的是喜剧。他这样一再地强调,无疑是要告诉我们:他写的真正对象和落笔的重点,是那些危害人身心健康的丑陋的、没有价值的东西!他是要把人生那些没有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而不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因此,契诃夫真正要告诉人们的是:“海鸥”为什么会死?是谁杀死了“海鸥”?又是怎样杀死“海鸥”的?!《樱桃园》也同样如此,契诃夫在向人们拷问,是谁毁灭了樱桃园?又是怎样毁灭的?契诃夫的回答也很清楚,一切的原因,没有其他,就是来自于自己身上的缺陷和弱点!他需要的是人物及观众对自我的深刻反思。这就是契诃夫喜剧的主题。如果说契诃夫在戏剧上的一大贡献在于人物心理内向化的话,那么,对人的自我反思的内向化,则是他在戏剧主题内向化方面作出的具有深刻价值的贡献。关于反思这一点,其实,契诃夫在其戏剧写法和结构上也曾给予了暗示与指向。比如,他把那些通常戏剧家们认为最有戏剧动作性、最具有激烈冲突的过程场面,都放到了幕后,有如:尼娜离家与特里果陵离开阿尔卡津娜以及两人在莫斯科的结合,特里普列夫的两次自杀以及要与特里果陵决斗,樱桃园的拍卖过程等情节。这在很多人看来,是契诃夫淡化戏剧性、追求散文化和表现人物内心心理的原因,那么,这个人物心理又是什么呢?难道在激烈的戏剧冲突场面中人物的内心心理就不丰富不细腻吗?就像特里果陵被尼娜的爱情燃烧起来想要挣脱阿尔卡津娜,反被阿尔卡津娜一步步驯服的场面一样,外部冲突多么的激烈,内部心理又多么的丰富!可见,契诃夫并不是一味地淡化情节,他可以淡化,也可以激烈,关键在于他为什么要淡化,为什么要激烈,其之所以选择某种手段方式,根本在于如何最大化最有效地表现其戏剧主题或他要突出的戏剧重点。契诃夫把那些最富戏剧化的激烈场面放到幕后,我认为其原因在于,一是,与他追求日常生活化,反对人为戏剧化的戏剧观有关;二是,他要表现生活的无聊沉闷和一成不变,因此把那些激烈的场面放到幕后,更能体现出生活的一潭死水之感;三是,他关心的重点不在于事物的外部发展过程,而在于其结果对人们心理的反应。人们对事物结果的反应态度以及对下一步生活的行动选择,更能体现出人物的精神本质。关注人物的生活态度,是契诃夫喜剧最为核心的立足点。所以,他淡化的是情节的外部过程,而强化了人物对情节结果的态度反应。这个态度反应里面,就包含着契诃夫强烈的反思内容,他要人们平静地去认识它,反思它,而不是被激烈的场面吸引住,卷进去,忘了对生活本质的认识以及他要表达主旨的关注。对于契诃夫强调认识、反思生活的认识,在结构上,我们应特别注意《海鸥》和《樱桃园》中第四幕的作用。如《海鸥》,作为戏剧事件来说,在前三幕中都已基本完成。全剧的核心事件是由阿尔卡津娜带着她的情人———著名作家特里果陵从城里到乡下庄园度假引起的。没想到,“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美丽青春的尼娜唤醒了特里果陵沉睡的青春之心,于是由此引出了一连串如契诃夫所说“几普特”的爱情危机。这个危机以第三幕阿尔卡津娜带着特里果陵离开庄园而暂告解决,这也意味着一个相对完整的戏剧动作的完成。到了第四幕,已是两年以后。此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契诃夫并没有投入很多笔墨去写,而是通过特烈普列夫淡淡的介绍来进行。其中的高潮部分是尼娜的到来与特烈普列夫的会面场景,但这部分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于尼娜的命运有多么的不幸,她有多么的坚强,而在于与后面紧接着发生的特里果陵对此事的冷漠反应所形成的鲜明对比,像特烈普列夫的自杀一样,并没有激起生活里任何的一点点浪花。危机如同风过去,生活如湖面依然平静如初,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樱桃园》的前三幕也已基本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戏剧事件,以要不要出卖樱桃园形成危机开始到樱桃园最终被拍卖结束。按情节剧的话,到此也就结束了。但契诃夫没有,前三幕只不过是他的一个铺垫,他真正要写的重点在于第四幕,也就是人们对拍卖樱桃园之后的反应和态度。樱桃园对人们来说,“有没有”和“卖不卖”其实并没有什么,就好像是一场虚惊,一个生活的插曲,生活依然同往常一样继续。契诃夫这样在基本戏剧事件完成后再写第四幕,一方面是意在表现人物对戏剧事件及其过程事后的认识和反应;另一方面,也意在与前三幕、与戏剧事件拉开距离,让人们去认识思考生活现象表层下的潜流与本质。契诃夫以其精炼细微的人物心理情感刻画和冷静超然的精神解剖,为我们真实深刻地描写了一幅幅看似美好却实则无能、无奈和无聊,同时又包含着悲剧意味的人生喜剧场景。这种种人生场景在今天依然经常上演。他提醒我们不要在笑声中忘了对自己进行反思,要时刻警醒,不要落入那些毫无价值、却戕害心灵精神的庸俗之中,对自己已经身陷其中的不合理缺陷要赶快及时进行审视纠正。同时,要勇于正视人生中那种不能自控的无能和无奈境况,并积极面对。而实际上,这又往往是难以做到的,正如对于衰老,人渴望控制却是无法控制的一样。如此,契诃夫的喜剧中又包含着一种深深的人生悲剧意味。这就是契诃夫戏剧的永恒经典魅力所在。

作者:夏波单位:中央戏剧学院教授

戏剧艺术杂志责任编辑:田老师    阅读: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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